
若在寻常人家,这个年纪早已儿女绕膝。可我还在京城,等着我那未婚夫赵承嗣履约娶我。
第一年父亲战死沙场的噩耗传来时,我正对着嫁衣绣最后一只鸳鸯。母亲哭晕过去,我抹干眼泪,揣着婚书进了京。
赵承嗣出来了,锦衣狐裘,身后跟着个披银白斗篷的姑娘。那姑娘生得真美,眉间一点朱砂痣,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。
那晚,我住进了侯府最西边的厢房。丫鬟婆子们的眼神像针,扎得我浑身难受。听说婉柔姑娘第二天就定了亲,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。
他却笑了,笑得那样好看,说出的话却凉:“退什么婚?我赵承嗣是背信弃义之人么?你既来了,就安心住下。”
他瞥我一眼,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衣裙:“明年吧。你父新丧,就急着嫁人,不怕旁人说你凉薄?”
“你就这么恨嫁?”他拉满弓,语气讥诮,“整日想着男人,能不能有点出息?”
“我说笑呢。”他放下弓,走过来拍拍我的肩,像哄一只小狗,“今年府里事多,明年,明年一定娶你。”
十里红妆,喧哗声从长街那头传来,我在西厢都能听见。赵承嗣喝得大醉,砸了半屋瓷器,下人不敢劝,来请我。
税官敲着桌子,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:“十九了!老姑娘了!税银当然要涨!你交不交?不交明天官媒就来领人!”
后来我才知道,是赵承嗣打点了税官。他身边的随从醉酒说漏了嘴:“少爷说了,让她多尝尝等不到的滋味……反正她愿意等。”
税官还是那个税官,名册还是那名册。他抬眼看我:“楚姑娘,今年丁税又涨了,二两银子。交么?”
这是我给人绣了三个月帕子攒下的。赵承嗣说侯府不养闲人,我得自己挣吃穿用度——虽然我住的是杂役都不愿住的西厢,吃的是最次的米粮。
他翻出我的名帖,递给旁边打瞌睡的官媒。官媒婆子懒洋洋接过,朱笔在簿子上随手一划:“城西陆沉,就他了。明日来领人。”
他今日穿了身宝蓝锦袍,玉冠束发,正指挥小厮往马车上搬箱笼:“我的鎏金马鞍、那套紫砂茶具……仔细些,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”
他的手僵在半空,随即笑了:“生气了?我这不是忙么?过几日婉柔办赏花宴,我得去捧场……你想要什么?我给你带。”
西厢真是偏啊,偏到侯府宴饮的喧闹传不过来,偏到连丫鬟都懒得来扫地。也好,明日官媒来接我,不会有人知道。
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:两身换洗衣裙,母亲绣的帕子已经旧得看不出花样,一支秃了毛的笔,还有半截舍不得用的墨。
我拿出来看了看,赵承嗣龙飞凤舞的签名旁,是我父亲工整的小楷。三年前,我以为这是余生幸福的凭证。
没有花轿,没有鼓乐,只有一辆破旧的驴车。王婆子打量我一身素衣,皱眉:“姑娘,好歹是出嫁,怎么连件红衣裳都没有?”
第一年当掉了嫁衣,第二年当掉了绣鞋,第三年当掉了银簪。今年,我连当的东西都没有了。
经过正门时,赵承嗣的马车正好回来。他斜倚车窗,手里把玩着一支新得的玉箫,神情慵懒惬意。
城西很远,要出城门,过一片麦田。王婆子对着婚书嘀咕:“这陆沉住哪儿来着……柳林巷?没听过啊……”
他说:“玉儿,若有一天走投无路,别怕。路都是人走出来的,山重水复处,或许就有柳暗花明。”
越走越荒凉,护城河的腥气被风吹散,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草料的味道。远处隐约可见军营的旗杆,灰扑扑地立在天边。
巷子深且静,两侧土墙斑驳,墙角堆积着枯叶。尽头处果然有座小院,竹篱稀疏,院门虚掩。
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,一身洗得发灰的旧军服,身形挺拔如松。他肤色微深,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硬朗。不是赵承嗣那种精致的俊美,而是一种刀削斧凿般的、带着沙场气的刚硬。
三年前,赵承嗣被老侯爷扔去军营历练,我跟去送过一次冬衣。在校场上见过这位教官——那时他穿着铠甲,训得一群纨绔子弟哭爹喊娘。
他目光扫过我手中的包袱,又看向王婆子递上的婚书,眉头深深皱起:“这是何意?”
“官府指婚呀!”王婆子把婚书往他手里一塞,“这姑娘交不起丁税,官媒按律配婚。你也是军中登记在册的单身汉,名册上就你合适。恭喜陆教习了!”
“胡闹。”他将婚书递回,“此女是我学生的未婚妻,此事定有误会。我明日便去官府说明。”
王婆子可不接,扭着腰就往回走:“婚书已递,人已送到,老身的差事完了!你们自家商量吧!”
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:“赵承嗣不会娶我的。我等了三年,税银一年比一年重,今年……我实在交不起了。”
“若被退回官府,下次不知会配给什么人。”我咬了咬唇,“陆教习若实在不愿,容我暂住几日。等我攒够税银,自己赎身离去,绝不久留。”
陆沉盯着我看了许久,目光落在我洗得发白的袖口,又移向我单薄的肩膀。最后,他看向小院东侧那间矮屋。
“无妨。”他打断我,“军营本就要轮值。你一个姑娘家,我住这里于礼不合。”
小院很干净,地面夯得平整,墙角堆着整齐的柴垛。西侧有口井,井台石面磨得光滑。东侧矮屋门开着,里面只有一床、一桌、一椅,简陋得像个苦行僧的禅房。
“被褥在柜中,皆是干净的。”陆沉指了指,“灶房在正屋西间,米缸还有些存粮。你自己……”
“那便好。”他转身走向正屋,很快拎出个包袱,“我这几日不回来。若有急事,去城西大营找守卫通报。”
我推开东屋的门。屋里果然只有最简单的家具,但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。床上铺着青布床单,叠着同色被褥,虽是粗布,却浆洗得清爽。
灶台砌得方正,铁锅擦得锃亮。碗柜里碗盘虽不多,却摆放整齐。米缸有半缸米,旁边筐里还有几个土豆、两颗白菜。
最让我惊讶的是,灶台上竟有一小罐猪油、半袋盐,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红糖。
我舀了米,洗净切了土豆白菜,生火做饭。炊烟升起时,我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三年来,我在侯府西厢的小厨房做饭,总要算着时辰,怕油烟飘到主院惹人嫌。在这里,我可以慢慢熬一锅粥,看米汤咕嘟咕嘟冒泡。
我端着碗坐在院里石凳上吃。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远处军营传来隐约的号角声,悠长苍凉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铺出一片霜白。外头风声紧了,柳枝抽打着土墙,飒飒作响。
他若知道我如今被官媒随意配给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,会难过吗?还是会说,总比在侯府无望地等待强?
陆沉在灶房待了一会儿,又轻轻走出来。我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在我门口的石阶上,然后脚步声远去,院门轻轻合上。
不是院子里的鸡——陆沉这院子干净得连根鸡毛都没有。是隔壁崔婶家的公鸡,嗓门洪亮,一声接一声,催得人不得不醒。
城西大营离柳林巷不远,走一刻钟就到了。营门高耸,守卫持戟而立,看见我走近,目光警惕。
他仍穿着那身旧军服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额角有薄汗,像是刚练完兵。看见我,眉头微蹙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是用你昨夜送的米和鸡蛋做的。”我看着他,“陆教习既怕人闲话,为何夜里又回来?”
他接过油纸包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,沉默片刻才道:“你一个人……米粮可够?”
他走出几步,忽然回头,很认真地补了一句:“若有急事,让隔壁崔婶来报信。你一个人……锁好门。”
包袱里的八百文钱是全部积蓄。靠绣帕子,一个月最多挣三百文,要攒够二两税银,得半年多。
房间和他的人一样简单:一张硬板床,一张书桌,一个书架。床上被褥叠成标准的豆腐块,书桌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。
书架上没有多少书,大多是兵法典籍,还有几本舆图册。我随手抽出一本,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,字迹刚劲有力。
我看得入神。父亲也爱读兵书,小时候常抱着我讲战场故事。他说为将者,不仅要勇,更要谋。可惜我是个女儿身,否则……
捡起来,匆匆扫过几行:“……陆贤侄,玉儿性情柔韧,若他日有难,望照拂一二……此信不必示她,免增烦忧……”
崔婶是个爽利人,四十来岁,丈夫在军中做伙夫。她拉着我坐下,塞给我一把瓜子:“陆教习家的?早听说他要娶亲,没想到这么快!”
“懂,懂!”崔婶挤挤眼,“姑娘家脸皮薄。不过陆教习可是个好男人,别看他不爱说话,心肠热着呢。前年我当家的摔伤了腿,是他背去医馆,还垫了药钱。”
“就是命苦。”崔婶叹气,“听说他家里人都没了,一个人在军中拼杀,攒了点军功,本来能升校尉的,不知怎的没成,就退役来当教习了。”
“这就不清楚了。”崔婶压低声音,“军营里的事,乱着呢。好像得罪了什么人……唉,不说了不说了。姑娘,你好好跟他过,错不了。”
米缸里的米却没少过——我确定自己每天做饭,可米总维持在七八分满。鸡蛋也是,吃两个,第二天篮子里又会出现新的。
我不再试图抓他现行,只是每天多做一份饭,放在灶台温着。第二天去看,饭盒总是空的,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原处。
我开始绣帕子。崔婶帮我接了些活儿,绣一条帕子五文钱,虽然少,但细水长流。
那些批注里,有战场纪实,有行军心得,甚至还有几段像志怪故事的记载——“夜半鬼火引路,乃磷矿也”“沙中异响,实为地鼠掘洞”……
不是诗词,不是闺怨,是那些真实的、惊心动魄的战场见闻,加上一点传奇色彩。就像父亲当年给我讲的故事。
开头很难,写写改改,废了三张纸。但写到父亲曾讲过的一场夜袭战时,笔忽然顺了。
这些年,我在侯府写诗作画,总要迎合闺阁小姐的喜好,写些风花雪月。如今写这些,才觉得是在写自己的东西。
掌柜沉吟片刻,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十文一页,先付三页的钱。若卖得好,后续再加价。如何?”
我买了半斤肉、一把青菜,又给陆沉买了双厚底布鞋——他那双军靴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。
晚饭我做了红烧肉,炒青菜,蒸了白米饭。盛出一份温在灶上,自己坐在院里吃。
他不会知道,那个他以为会一直等在侯府西厢的楚玉,已经学会靠写字挣钱,已经能吃上自己买的红烧肉了。
也不会知道,有人会在夜里偷偷给我送米,会因为我一句“多谢”而认真地说“不必”。
我熬了两个晚上,写出五页新稿。周掌柜看完,二话不说数出二百文钱:“姑娘,这故事可有名目?”
“好!”周掌柜拍案,“就冲这名,再加二十文。姑娘,你好好写,写满二十页,咱们出个小册子,三七分账。”
揣着沉甸甸的铜钱回到家,我在院里站了许久。秋风吹过,柳叶簌簌落下,我伸手接住一片。
那晚我写到深夜。蜡烛燃尽一根,又点一根。写到最后,手指僵得几乎握不住笔,心里却满是热腾腾的劲儿。
脚步声停在灶房门口,窸窸窣窣一阵,是放米袋的声音。接着,脚步声往我屋门方向来。
我捏起一块放进嘴里。甜,糯,花香在舌尖化开。忽然想起今天在街上看见糕点铺排长队,说是新出的时令点心。
我白天绣帕子、写稿子,晚上做饭,总留一份温在灶上。第二天那份饭总是被吃完,碗筷洗净。米缸常满,菜篮常有新鲜的蔬菜瓜果。
陆沉依旧没回来住,但每隔三五天,灶台上会多些东西:有时是一包糖,有时是两块熏肉,有一次居然有一小罐蜂蜜。
我在他卧房门口放过一双鞋,他下次回来,在我门口放了盒冻疮膏——秋末天凉,我手指确实生了两个红点。
崔婶有时来串门,看着灶房里的东西啧啧称奇:“陆教习看着冷,倒是个知冷知热的。”
他坐在院里石凳上,搓着手,眼睛发亮:“楚姑娘,咱们那册子,或许能卖得更好些。”
“这几日有几位军爷来买,说写得真,像是亲身经历过。”周掌柜压低声音,“姑娘,你家里……可有从军的?”
“难怪!”周掌柜一拍大腿,“这就说得通了!姑娘,我有个想法——咱们再加点东西,比如行军布阵的图样,兵器铠甲的解说……当然,不用太深,有趣就成。”
去官府解了婚约,然后去哪儿?回侯府?不可能。自己赁屋住?一个单身女子,太难。
书架上的兵书果然齐全,从《孙子兵法》到本朝名将的札记都有。我抽出一本图谱,里面详细绘制了各种阵型:鱼鳞阵、鹤翼阵、锋矢阵……
那日难得晴好,我把被褥抱到院里晾晒。正拍打着,巷口传来马蹄声,急促又张扬。
我笑了:“赵公子是以什么身份管我?未婚夫?可你让我等了三年,也没说要娶我。”
赵承嗣噎住,脸色更难看:“我……我那不是有事耽搁!再说,你连招呼都不打就走,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几天!”
“知道什么?知道你打点税官给我加税?还是知道你跟朋友说,要让我‘尝尝等不到的滋味’?”
赵承嗣脸上闪过慌乱,随即恼羞成怒:“谁跟你胡说八道!楚玉,我告诉你,你现在跟我回去,我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。否则……”
他气得胸口起伏,指着我:“好,好!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?住在这种破地方,跟着个穷教习,你以为能有什么好日子?”
半晌,他忽然笑了,笑得讥诮:“楚玉,你以为陆沉真看得上你?他收留你,不过是可怜你。等新鲜劲儿过了,照样把你扔出去。到时候,你可别回来求我。”
我打开,是一盒胭脂,桃红色的,装在素白瓷盒里。底下压着张字条,只有两个字:“别怕。”
忽然想起三年前,我刚到侯府时,赵承嗣也曾送过我胭脂。是最时兴的玫瑰膏,装在描金漆盒里,他说:“女孩子家,该打扮打扮。”
周掌柜看过全稿,激动得山羊胡直颤:“出!马上出!楚姑娘,你等着,最多十天,册子就能印出来!”
加上之前的积蓄,我手里有了近五两银子。沉甸甸的一小袋,揣在怀里,像揣着个暖炉。
街市上开始卖月饼、桂花酒、兔儿灯。军营这几日似乎格外忙,陆沉连夜里送粮都少了。灶台上的饭盒有时要放两天才空。
我买了糯米、红豆、芝麻,自己做了月饼。豆沙馅的,用模子压出花好月圆的图案。
扫院子,擦桌椅,把正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。陆沉的卧房我一直没动过,这次也打开门窗通风,被褥抱出去晒。
他的床单已经旧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我想了想,去铺子扯了块靛青粗布,裁了新的床单被套,一针一线缝好。
铺好床,我又在他书桌上放了个月饼,用油纸包着,底下压了张字条:“中秋安康。”
炖了只鸡,炒了三个菜,蒸了米饭。月饼摆盘,桂花酒启封。天还没黑,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满院。
月亮真的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像一面铜镜挂在柳梢头。巷子里传来孩童的笑闹声,谁家在祭月,檀香味隐隐约约。
桂花酒很甜,后劲却足。三杯下肚,脸颊就烫起来。我捏着月饼,小口小口地吃。
第二年中秋,婉柔在侯府办赏月宴,丝竹声从主院飘来。我在西厢煮了碗面,放了两个鸡蛋,算是给自己过节。
月亮渐渐升到中天,清辉洒满小院。风吹过,槐树影子在地上摇晃,像张巨大的、寂寞的网。
指尖被划破,渗出血珠。我不觉得疼,只是机械地捡着,直到把所有碎片拢在手心。
包袱早就收拾好了。五两银子,几件衣服,那支秃笔和半截墨。还有周掌柜给的稿子底本。
中秋休沐,衙门紧闭,只有个老差役在值房打盹。我敲了敲门,他睡眼惺忪地出来:“姑娘,有事?”
“差爷,我想问问……”我嗓子有点哑,“若是补交了丁税,之前的指婚……能作废吗?”
他转身进去,翻了半天名册,又出来,表情古怪:“楚玉……婚配陆沉,对吧?”
“为什么想解约啊?”老差役在门槛上坐下,摸出烟袋,“陆沉那小子,虽然穷点,人可不差。”
“不愿?”老差役笑了,笑得烟袋直颤,“姑娘,你可知道,你这婚事是怎么来的?”
“那天官媒勾名字,本来勾的是城东一个老屠户。”老差役吐了口烟,“是陆沉,揣着银子跑来找主簿,求了又求,才把名字改成他的。”
“他说,姑娘家娇贵,不能随便配人。”老差役看着我,“他把自己攒的退役金全拿出来了,整整十两,就求主簿把你配给他。”
“这我就不清楚了。”老差役磕了磕烟袋,“不过主簿后来嘀咕,说陆沉好像认识你爹,说什么受人之托……唉,年纪大了,记不清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:“姑娘,你要是真想解约,等后天开衙再来。不过依我看,陆沉对你挺上心的,你再想想?”
原来那夜夜送来的米粮,那偷偷塞进门的桂花糕,那盒胭脂,那张“别怕”的字条……
包袱很沉,跑起来哐当响。晨雾渐起,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衫。肺里像着了火,腿沉得抬不起来。
他穿着那身旧军服,肩头被露水打湿。手里提着个灯笼,烛光在渐亮的晨色里显得微弱。
陆沉默然看着我,许久,才低声说:“三年前,漠北雪原,你父亲为我挡过一箭。”
“他救了我一命。临终前,他拉着我的手说,他有个女儿在京中,若他日有难,让我照拂一二。”
陆沉抬眼,目光深深看进我眼里:“我寻了你三年。直到那天在官媒名册上看见你的名字。”
我看见他眼底的血丝,看见他下巴新冒出的胡茬,看见他握着灯笼的手指,骨节分明,微微用力。
而我站在陆沉面前,看着这个为我花光积蓄、夜夜送粮、在我门口放桂花糕和胭脂的男人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。
“陆沉,”我看着他,眼泪还在流,嘴角却扬了起来,“我做的月饼,你还没吃。”
晨雾散尽,朝阳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染成金色。隔壁崔婶刚开门泼水,看见我们牵着手回来,眼睛瞪得老大,随即咧嘴笑了,冲我挤挤眼。
院子里,昨晚的狼藉还在。碎瓷片包在布包里,饭菜凉在灶台上,月饼孤零零摆在石桌上。
我捏着那锭银子,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。在侯府三年,赵承嗣从未对我说过“你的钱自己收好”。他总是说:“缺什么跟我说,我给你买。”然后给我一些他挑剩下的、或是婉柔不要的东西。
他把灯笼挂回檐下,卷起袖子开始收拾灶台。动作熟练利落,一看就是常做这些事的。
我一愣,才想起自己哭过,连忙背过身去。水缸旁搁着面铜镜,我凑过去照——果然,眼皮红肿,头发凌乱,狼狈得很。
我回头,他已端着收拾好的碗筷去井边清洗。背影挺拔,耳根那点红却还没褪干净。
“酒没了,喝茶吧。”他坐下,拿起一个月饼,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花纹,“你做的?”
我们坐在晨光里吃月饼。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,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。远处军营传来晨练的号角声,浑厚悠长。
“告假了。”陆沉喝了口茶,“昨日中秋,营里聚餐,我走不开。本想半夜回来,又被将军叫去议事……今早才得空。”
“赵承嗣的事,”陆沉忽然开口,语气平静,“你不用怕。他若再来,告诉我。”
“楚玉。”他打断我,目光灼灼,“你我已有婚书,我的钱就是你的钱。再说那些,就见外了。”
铺上我新做的靛青床单被套,把书桌上的笔墨重新摆放整齐。打开书柜,看见那匣信还在最底层。
熟悉的字迹,熟悉的语气。我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,读到末尾那句“此信不必示她,免增烦忧”时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我抽出来展开,是件男子长衫,靛蓝细布,针脚细密,领口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。看尺寸,是陆沉的。
赵承嗣带了七八个人,都是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,骑着高头大马,把窄巷堵得水泄不通。路人纷纷避让,指指点点。
“楚玉!我知道你在里面!”赵承嗣翻身下马,一脚踹开竹篱门,“跟我回去!现在!马上!”
陆沉不知何时回来了。他没骑马,徒步走来的,一身旧军服,腰间挂着佩刀。走得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。
赵承嗣看见他,先是一愣,随即嗤笑:“我当是谁,原来是陆教习。怎么,真把这破落户当自己女人了?”
他语气温和,却不容置疑。我咬了咬唇,退回院里,但没关门,就站在门内看着。
陆沉这才转身看向赵承嗣,目光平静无波:“赵公子,楚玉现在是我妻子。请你离开。”
“妻子?”赵承嗣像是听见什么笑话,“一纸官媒乱点的婚书,也配叫妻子?陆沉,你别给脸不要脸!她是我赵承嗣的未婚妻,三媒六聘过……”
“三年。”陆沉往前走了一步,逼视着他,“你让她等了三年,税银一年比一年重,还暗中打点税官加税。赵承嗣,你这是未婚夫该做的事?”
“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陆沉从怀中掏出一张纸,展开,“这是税官王三的供词,按了手印的。你要看么?”
“还有,”陆沉又掏出一份婚书,正是官府签发的那份,“这才是三媒六聘——官府为媒,天地为证。赵公子,需要我念给你听吗?”
赵承嗣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:“陆沉!你不过是个退役的教习,也敢跟我作对?信不信我让你在京城混不下去!”
“赵公子,令尊镇北侯若是知道你今日所为,不知作何感想。”他收起婚书和供词,慢条斯理地说,“需不需要我去侯府,亲自向侯爷禀报——他儿子如何逼得忠烈遗孤走投无路,如何勾结税官欺压良民?”
“还有,”陆沉往前又走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只有赵承嗣能听见,“三年前漠北军粮亏空案,令舅好像牵涉其中?需不需要我提醒将军,重新查查?”
“不过加税的事是真的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打听过。赵承嗣确实打点了税官,故意给你加价。”
周掌柜在翰墨轩门口挂了幌子,第一天就卖出五十本。来买的不仅有读书人,还有军户、武官家眷,甚至有几个老卒颤巍巍地来,说写得真,像又回了趟战场。
我把银子分成两份。一份收好,准备还给陆沉——虽然他说不用,但我坚持。另一份,我去了趟布庄。
挑了匹靛青细布,一匹月白软缎,又买了丝线、棉花。回来时路过铁匠铺,看见墙上挂着的佩刀,刀鞘旧了,皮绳磨得发白。
“布是给你做衣裳的。”我指着靛青细布,“你那身军服太旧了。月白缎子……给我自己做件裙子。”
“要还的。”我很坚持,“你的钱是你的,我的钱是我的。我们还清了账,才能……才能真正做夫妻。”
不是之前那种浅笑,是真正的、舒展的笑容,眼角显出细纹,整个人都明亮起来。
他把东屋的床搬到了正屋——不是同床,是在外间加了张榻。他说:“你住里间,我住外间。等……等正式成婚,再……”
我的名字悄悄在文人圈子里传开。有人猜“楚玉”是位退役老将,有人猜是军中文书,没人想到是个十九岁的姑娘。
听说镇北侯知道了中秋那事,把他关在家里禁足,还亲自来柳林巷赔罪——被陆沉挡在门外。侯爷留下份厚礼,陆沉原封不动退了回去。
十一月中,兵部突然来人,说是重新核查漠北军粮案。牵扯出好几个官员,赵承嗣的舅舅被革职查办。
陆沉依旧每日去军营教习,回来时有时会带些东西:一包糖炒栗子,两支新笔,或是一本我提过的闲书。
我们像真正的夫妻那样过日子。我做饭,他挑水砍柴;我写稿绣花,他读书练刀。晚上对坐灯下,他看我写的故事,偶尔提意见:“这里阵型不对,应该是左翼先动。”
我熬了一大锅腊八粥,陆沉从军营带回包蜜枣。我们坐在暖炕上喝粥,窗外雪花纷飞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三年,也许五年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若不愿,我就不去。将军说,留在京城也能升迁,慢些而已。”
“我不要什么三媒六聘,不要十里红妆。”我放下碗,很认真地说,“就请崔婶做媒,在院里摆两桌酒,请军营的兄弟、翰墨轩的周掌柜,还有左邻右舍吃顿饭。然后,你去边军,我留在这儿写书等你。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我笑了,“我有手艺,能挣钱。有房子,有邻居。还有你的名字护着——陆校尉的夫人,谁敢欺负?”
小院里挂了红绸,贴了喜字。崔婶张罗着摆了三桌酒菜,请了军营里十几个弟兄,周掌柜也来了,还带了套新印的《沙场夜话》做贺礼。
陆沉穿了那身我用靛青细布做的新衣,我穿了月白缎子裙,外头罩件红绸比甲。没有凤冠霞帔,只在鬓边簪了朵红绒花。
拜天地,拜高堂——对着父亲灵位和陆沉父母的牌位。夫妻对拜时,我抬眼看他,他也正看我,眼里有光,有笑,有郑重其事的承诺。
军营的汉子们起哄喝酒,陆沉被灌了不少,却始终站得笔直,握着我的手没松开过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个小木盒,打开,里面是对银镯子,素面,没有任何花纹,却打磨得光亮温润。
“我娘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本来有一对,另一只……当年当了换药钱。只剩这一只了。”
“那还有一个月。”我翻了个身,面向布帘,“这一个月,你教我认舆图好不好?你书架上有好多,我想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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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1月8日晚,“最快女护士”张水华与丈夫王岢一同现身社交媒体直播,这也是她自1月2日宣布辞职后,再次尝试主动与网友互动。据张水华介绍,开直播是想跟大家多分享跑马拉松的知识,以后会多尝试,暂时还没带货计划。
亚运三金得主王莉实名举报有最新进展 【 齐鲁晚报·齐鲁壹点旗下短视频产品 】
停火还没影儿,英法已经开始分蛋糕了。说是保护乌克兰,可军事基地一建,这地儿到底姓乌还是姓欧,恐怕泽连斯基自己都说不清楚。
香港最新明确:1月25日起,所有公共交通和商用车乘客必须佩戴安全带!违例者最高罚款5000元及监禁3个月
1月8日,香港特区政府提醒市民,本月25日起,香港所有公共交通工具和商用车座位乘客均须佩戴安全带;此外,任何司机在驾驶时均不可在前方放置多于两部流动电讯装置。